霞浦东壁村:在山海褶皱里,捡拾被日落打湿的时光

东壁村回来那天,我刚进家门不久,朋友就来敲门,手里捏着我出发前塞给她的那叠攻略,语气里半是好奇半是调侃:“网上说得天花乱坠,那地方真那么神?”我低头翻着手机里还没修完的日出照片——滩涂上的橘红色在屏幕上还未褪尽,指尖却仿佛还沾着码头边的潮泥,一时语塞,最后只喃喃答:“有些地方,你得亲自站上去才算数。

这话听着像敷衍,可但凡真被东壁村的海风迎面扑过,亲眼看着夕阳把云絮熬成流淌的蜜糖,听见归港渔船的汽笛混着海浪拍岸的声响缓缓漫近——任谁都会突然失语。美到极处,往往是攥不住的:相机滤得掉波浪的纹理,却滤不掉那一刻心口的颤动;“必打卡”三个字装得下攻略,却装不下落日熔金时往人心里钻的那股甜。就连“好看”“舒服”这样泛泛的词,搁在这儿都显得太轻太薄,像伸手去接浪花,才刚触到,就化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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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到霞浦站时天光尚亮,橘色的夕照扫过车站的玻璃门,一片暖晕。打车软件刚显示“80元”,就有一位穿藏青夹克的大师傅迎上来,手里拎着块洗得发白的抹布,一口闽东风情的话裹着海腥气:“来玩的?”我点点头,他已利落地把布搭上我的行李箱,“这两天游客多,你订的民宿在半山是吧?路窄,我开慢点,你安心看海。

车沿海湾拐过七八道弯,林木掩映间视线忽地敞开——海就那么毫无防备地撞入眼中,蓝得浓稠,浪尖上跃动着细碎的金光,宛若撒了一把水晶碎末。远处渔船三五,桅杆斜指天空;近处白墙民居错落叠上山坡,像被海风偶然吹落的贝壳,沾着未散的薄雾,软糯地栖在绿意之中,仿佛一碰就要坠下。师傅忽然缓下车速,朝窗外一指:“喏,光影栈道到了。”我探出头,银色的栈道缠绕在褐礁之间,几个穿长裙的姑娘正举手机拍照,裙摆飞扬,仿佛要与天边的流云相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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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宿是提早半个月抢下的。开门的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小伙,说话不紧不慢,手里还捧着刚沏好的茶:“运气不错,明天多云转晴,能赶上好日落——上周有客人连等三天,天天阴着脸走。”推开房门瞬间怔住——整面落地窗将海天全然收入,连浪潮拍石的沉响也一道涌了进来,仿佛我就睡在海的枕边。床头悬着一串贝壳风铃,风一来,便叮铃哐啷地摇出满屋潮声。夜里躺在床上,听浪声一层层漫过耳边,忽然想起行前朋友吐槽“那儿民宿也太贵”,可此时摸着被海风沁得微凉的窗框,倒觉得——这钱付得值。有些风景,合该以这样的“不便宜”相配,合该配得上这种能把整片海抱进房间的踏实。

第二天赶在闹钟前醒来,踏着露水走向栈道时天还未亮透。可栈道上早已挤满人影,三脚架林立,沉默如滩涂中突然冒出的红树林。我在两位端单反的大叔中间勉强寻了个空隙蹲下,伸手摸口袋里的暖宝宝,指尖冻得发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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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到第一缕光从海平面渗出来——原本嘈杂的人群霎时静下。金红色的光不是铺开,是流淌,如熔金般缓缓漫过云层,将深褐的滩涂一寸寸染作橘红。渔船的剪影在光中轻轻摇晃,像被毛笔尖蘸着霞光浅浅描过,生怕笔锋一重,就碰碎了这晨光。忽然有个穿粉外套的姑娘“哇”地一声叫出来,紧接着,快门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,竟短暂地盖过了海浪。我举着手机,屏中画面亮得近乎虚幻。可一转头,看见身旁大叔的单反镜头上沾着晨露,他拿袖口轻轻擦净,又急忙对准滩涂——忽然就明白了:我们都在这里抢同一份礼物,一份被朝霞裹着、被海风递来的礼物,谁都不愿慢半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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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在民宿楼下的小馆子吃海鲜面,店小,只摆得下四张桌,墙上贴满客人拍的落日照。老板娘圆脸微胖,系着沾面粉的围裙端面过来:“试试碎螺不?今早滩涂里刚摸的,鲜得很。”我点头,她转身从厨房端出一白瓷盘,螺肉腾着热气,浇了葱油,撒上紫菜碎,香气一下子漾开。夹一筷进口,螺肉脆嫩弹牙,海的咸鲜混着葱油香一路滑进喉咙,舌尖仿佛也浸透了海洋的滋味。她蹲在一旁剥蒜,看我吃得急就笑:“慢点,管够——我们这的海鲜啊,就赢在这口‘及时’,放久了就没这魂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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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漫无目的在村里闲逛。东壁村不大,巷子却曲曲折折,像被海风吹乱的毛线团,走着走着就撞见一墙劈头盖脸的三角梅,或是一筐晒在门前的渔网。青石路被岁月磨得发亮,石缝里嵌着细沙,踩上去沙沙轻响。墙角堆着竹筐,有的盛满新捡的贝壳,有的空着,还沾着滩涂的泥。几只花猫蜷在墙头晒太阳,尾巴尖悠悠晃着,人走近也懒得躲,至多抬一下眼皮,继续把脸埋进自己的梦境。

拐进一家卖闽南糊的小店,老板娘正坐在门口炒闽南糊,桌子上已摆了一盒一盒的。她不断的将紫菜、碎肉、虾米、鱿鱼和海蛎,有序的加入锅里炒。“尝尝不?都是刚做的。”她看了我一眼。我应道“好的”,一碗热乎乎的闽南糊上桌,一勺入口的刹那,鱿鱼的脆、海蛎的鲜润、猪肉的香浓、虾米的咸香同时漫开——一路暖进胃里。“咱这儿的人爱吃这个,与闽南做法有所不同。”我笑着点头。风从巷口吹进来,拂过三角梅的枝头,忽然觉得这两日的东壁村,连风都变得绵软,不见了往日匆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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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又走到码头。夕阳将云朵烧成粉紫色,像无意打翻的颜料盘泼满了天。渔船陆续返港,马达声由远及近,舱里银光跳跃——是鱼,还有些在甲板上蹦跶,溅起的水珠映着夕照,晶亮如星。一个穿胶鞋的渔民蹲在码头补网,手指穿梭在网线间,一勾一拉,熟练得像绣花。我凑近,他抬头笑了笑,眼尾皱出细纹:“姑娘,要拍照吗?”我摇摇头,他也不介意,低头继续忙活,嘴里哼起小调。调子又软又旧,掺着浪声,听不清词,却觉得格外好听。远处几个穿蓝布衫的人正扛渔具走向滩涂——是村里的“渔模”,专供摄影师拍“渔耕图”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,连渔具上的绳结都在发光,像从古画里走出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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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民宿时天色已暗,半山腰上的咖啡馆亮起暖黄的灯,从下往上望,像一颗泊在山间的星星。推门进去,灯光混着咖啡香迎面拥抱,一下子驱散了傍晚的微寒。扎麻花辫的老板娘递来热牛奶,指尖沾着可可粉:“明天说不定有蓝眼泪,要不要早起拼拼运气?”我眼睛一亮,她笑:“不过得看缘分。去年这时,有人连蹲三夜才等到,也有人半夜冻得直跺脚,啥也没看着。

夜晚躺在床上,潮声又和风铃声一同漾进房间。忽然想起行前读的那句“东壁村是摄影天堂”,可此时摸到枕边刚捡的那枚小贝壳,却觉得这里更像一本摊开的旧相册——每一页都沾着海水的咸,每一帧都藏着渔人的笑,连风翻页的声响,都带着一股柔软的力道。

第三天离开时,民宿老板特意送到门口,塞给我一袋刚烤好的番薯干:“下次再来,秋天蟹肥,能现捞现蒸;冬天有蓝眼泪,夜里海面会发光,像把星星撒进了水里。”我接过袋子,指尖触到温热的暖意。转身下山,风又拂过,带来海的呼吸。回头望去,那片白色的村落仍静卧在山坡上,如同谁不经意撒落的一把贝壳,在阳光下漾着温柔的光。还没走远,就已经开始想家——想东壁村这个临时的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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朋友后来仍不死心,追着问:“所以东壁村到底什么样?”我望着杯中茶水氤氲的热气,眼镜渐渐模糊,倏地想起那碗烫手的番薯丸,码头夕阳中渔民哼的小调,栈道上沾着晨露的镜头,老板娘说的“时来运转”。最后我放下杯子,笑了笑:“就……很像生活本身吧。”

生活该是什么样子?也许就是东壁村这样——有海日日漫进眼中,有落日将云朵煮成蜜糖,有刚出笼的番薯丸烫红掌心,有渔民补网时哼的老调子,有扛相机追光的人,也有像我们这样的过客,被海风轻轻推一下背,就心甘情愿想在这多待一会儿。再待一会儿。仿佛多待一刻,就能把这点温柔,多存一点于心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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